这段时间,我一直在思考:在 AI 时代,学习究竟应该变成什么样子?
这个问题来自我的 AI 编程训练营。
训练营只有两天,参加者来自建筑、教育、金融、设计、行政等不同领域。很多人过去没有做过产品,也没有写过代码,但希望在两天内,从一个模糊的想法出发,做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工具。
这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。
一个没有任何基础的人,不仅要跨进陌生的领域,还要同时面对需求、产品、设计、开发、测试等很多问题。更难的是,我们不只是希望他最后做出一个项目,还希望他在这个过程中真正学到一些能够带走的东西。
于是我开始重新思考:他到底应该学什么?
过去的边干边学,往往是一种硬扛
我们过去也经常说“边干边学”。
一个人接到一项不会做的任务,就一边查资料、一边尝试、一边补充知识。很多跨界能力,确实是在这种过程中建立起来的。
但这种学习方式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:它对学习者的要求非常高。
假如一个建筑师想做一款软件,他不仅要理解自己的需求,还要思考功能、流程、界面、数据和技术实现。他进入的不是一个陌生领域,而是同时进入了好几个陌生领域。
他不知道什么重要,不知道哪些问题可以暂时放下,也不知道 AI 给出的答案是否正确。
我们常常把这种状态称为“跨界成长”,但对学习者来说,它更可能是一种持续的高认知负荷。
少数人可以依靠强烈的兴趣、足够多的时间和很高的抗挫折能力坚持下来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是一种适合所有人的学习方式。
所以,真正的问题不是“边干边学好不好”,而是:
我们是否还要让每一个普通人,都用最痛苦的方式完成跨界?
有了 AI,不代表学习自然变得简单
有了 AI 以后,人们很容易产生一种想象:不会就问 AI,想做什么就让 AI 帮忙,学习的门槛自然就降低了。
但真实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。
首先,很多人并不知道应该怎样提问。
提问本身就建立在一定的理解之上。你要知道提供什么背景、描述哪些限制、在哪个地方继续追问。一个人对某个领域完全陌生时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。
其次,人的想法本身往往是模糊的。
当用户还没有想清楚真正的需求时,AI 却很容易迅速给出一套完整方案。它看起来结构清晰、功能丰富,却未必解决用户最初的问题。
用户以为自己正在使用 AI,实际上却可能被 AI 带着走。
更重要的是,AI 即使能把所有问题解释清楚,也可能进一步增加人的认知负荷。
它告诉你产品应该怎样设计,数据库有哪些选择,前端可以使用什么框架,部署又有哪些方案。每一个回答都没有错,但所有决定最终还是回到了人的身上。
AI 只是把复杂性说得更明白了,却没有真正替人承担复杂性。
未来的学习,不是让人同时理解一切
我逐渐意识到,未来的学习方式,可能不是让一个人更快地学完更多知识,而是重新安排学习发生的顺序。
学习者不需要在开始行动之前,先掌握产品、设计和开发的全部知识。
他只需要先理解当前最值得自己思考的问题。
例如:
我究竟想解决什么问题?
这个工具最重要的功能是什么?
现在做出来的结果,是否符合我的期待?
AI 是没有完成任务,还是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方向?
这些问题关系到人的真实意图和判断,必须由人参与。
至于应该选择什么技术框架、文件怎样组织、数据库如何连接,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一个初学者立即理解。它们可以先由 AI 和系统承担。
这并不是让人逃避学习,而是要区分三件事情:
什么知识现在必须学习,什么知识可以遇到问题以后再学,什么知识现阶段根本不必学习。
当一个人第一次发现做出来的功能并不好用时,再去理解什么是需求和用户流程;当数据在应用关闭后消失时,再去理解为什么需要持久化;当 AI 连续几次做偏时,再学习怎样补充背景、约束和判断标准。
这时候,知识不再是被提前塞给学习者的,而是在真实问题出现时,被放进一个已经准备好的位置。
行动为知识创造了位置。
脚手架不是取消学习,而是编排学习
这也是我设计 CodeNow 脚手架时最在意的事情。
脚手架不应该只是一个代码模板,也不只是把网上现成的 Agent 和 Skill 组合起来。
今天,让 AI 扮演产品经理、设计师、开发工程师和测试人员并不难。你可以同时拥有很多 AI 角色,就像一次招来了很多员工。
但拥有员工,并不等于拥有一支真正能工作的团队。
现实中,一个老板为什么会不断招聘、磨合甚至更换员工?很多时候,不是因为员工没有专业能力,而是因为他不理解老板真正重视什么,也不了解这个组织的做事方式。
一个好的员工,除了拥有技能,还要逐渐理解你的语言、习惯、标准、优先级和边界。
AI 也是一样。
预设角色只是在告诉 AI“你是什么职位”,却没有让它真正理解“你在为谁工作”。
所以,一个成熟的脚手架首先要适应使用者。
如果你是一名建筑师,它应该理解你习惯怎样思考空间和结构;如果你是一名教师,它应该理解你怎样组织知识;如果你是一名管理者,它也应该知道你更关注目标、资源还是流程。
然后,它再围绕你组织不同的 AI 能力,让产品、设计、开发和测试共享同一份背景、目标和判断标准。
它不是把一群陌生员工交给你,让你从头开始管理;而是提前替你完成招聘、入职、磨合和协作机制的搭建。
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套钢铁侠的战衣。
它不是一台在旁边独立工作的机器,而是要贴近穿戴者,理解他的动作,放大他的能力,同时替他承担原本无法承受的重量。
学习,是人的责任范围逐渐扩大
有了脚手架以后,“边干边学”也就有了不同的含义。
过去的边干边学,是把人直接扔进一个陌生世界,让他依靠意志力补齐所有知识缺口。
未来的边干边学,则是先由脚手架承担大部分复杂性,让人只处理当前最重要的问题。
刚开始时,他只需要提出自己的问题,给出方向,并对结果作出反馈。
完成第一个项目以后,他可能开始理解需求和功能之间的关系。
做到第二个项目时,他开始参与流程设计和任务拆分。
再往后,他会逐渐理解技术选择、工程质量,以及不同 AI 角色应该怎样配合。
学习不是在行动开始以前一次性完成,而是随着经验增加,人的责任范围不断扩大,脚手架再一点点把判断权交还给他。
这和真实的脚手架很像。
建筑还没有稳定时,脚手架提供支撑;建筑逐渐成形以后,脚手架才慢慢撤掉。
好的脚手架最终应该消失,但它不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
做出一个工具,只是学习的入口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的训练营要让学员真正做出一个工具。
工具并不只是训练营最后的成果,它还是学习发生的环境。
学员会经历一次完整的过程:
从一个模糊的想法出发,让 AI 帮助他逐渐澄清问题;确定方向以后,由不同的 AI 能力完成设计和开发;看到结果以后,再由人判断偏差、提供反馈、重新调整。
在这个过程中,他学到的不是某一个开发框架,也不是几个可以复制的提示词。
他真正学习的是:
怎样认识自己的问题,怎样把意图传递给 AI,怎样让不同的 AI 能力围绕一个目标协作,以及怎样把必须由自己决定的事情,从大量复杂问题中识别出来。
有时我们会把这种能力称为“做 AI 的老板”。
但这里的老板并不是一个什么都懂的人,也不是一个坐在那里不断发号施令的人。
他只是知道自己想去哪里,知道哪些事情应该交给 AI,哪些事情必须由自己判断,也知道怎样让 AI 越来越理解自己。
未来,每个人可能都要学习 AI。
但最终要学习的,或许不是某一个工具,也不是记住多少提示词,而是怎样借助 AI 扩大自己的行动能力,同时保留自己的方向和判断。
所以,我理解的未来学习,并不是让 AI 替代学习,也不是让人跳过所有知识。
它是让脚手架帮助一个人管理跨界的复杂性,把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交给他,让知识在需要它的时候出现,再随着经验的增长,逐渐扩大这个人能够承担的范围。
学习不应该永远是行动的门票。
很多时候,行动本身才是学习的入口。
人也不需要先成为专家,才有资格创造。
他需要的,或许只是一套真正适合自己的支撑,让他先走进去。
因为只有先走进去,才有可能真正学进去。
